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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狂人刘文典:面斥蒋介石、横眉沈从文、叫板闻一多

2015-06-26 18:54 来源:未知 作者: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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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刘文典再未跨入清华的大门,于他自身,可谓性格之害,也正是他清高孤傲、独来独往的性格,使他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仍我行我素,出言不计后果,最终因悲愤与绝望,含冤病故于1958年。


1907年,刘文典在芜湖安徽公学读书时,就加入了同盟会。1909年,刘文典走出国门,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日、英、德等国文字,同时受业于在东京主办《民报》的国学大师、反清斗士章太炎,并成为章氏的得意门生。

1917年,刘文典受陈独秀之聘出任北京大学文科教授,并担任《新青年》英文编辑和翻译,同时选定古籍校勘学为终身所系,主攻秦汉诸子,并以《淮南子》为突破口加以研究。经过数载苦钻精研,终以煌煌大著《淮南鸿烈集解》与《庄子补正》十卷本震动文坛,为天下儒林所重。刘氏因此两部巨著一跃成为中国近现代最杰出的文史大家之一,为学术界广为推崇,一度被蒋介石抬举为“国宝”。


刘文典(右一)

 

他对蒋介石说:你是总司令,带好你的兵就是了,我的事由不得你多管

 

少年得志、中年成名的刘文典,逐渐形成了狂狷孤傲的性格。

1928年8月,刘文典由北大回老家创办安徽大学。11月,安徽大学学生先是与省立第一女中校长程勉发生冲突,继而由于军警弹压引发声势浩大的“皖省学潮”,一时四方震动,舆论哗然。安徽省代理主席孙孟戟不能解决,恰遇蒋介石巡视到安庆,蒋氏当即决定召见刘文典予以“训示”。

1928年秋后的蒋介石正是年轻气盛、春风得意之时,但刘文典却不把这位事实上的一国之主当作一盘菜看待。在刘氏眼里,蒋氏只不过是只知操枪弄炮打混战的一介匹夫罢了。

刘文典被一帮军警带入省府堂厅,见蒋介石端坐大堂正中做审讯状望着自己。他既不脱去帽子,亦不向对方行礼,而是找了把椅子昂然而坐,并点了烟吐起烟圈,做不屑一顾状。对抽烟喝酒之徒向来极度厌恶的蒋介石见刘氏做出如此狂妄之态,当场严厉喝道:“你就是刘文典?!”

刘文典口气生硬地回掷道:“字叔雅。”

蒋介石斥责刘氏身为国立大学的校长,识文解字,为人师表,竟如此无礼。刘文典仍坐在原处仰头喷着烟圈,鼻孔朝天。蒋介石越看越恼火,冲上前来指着刘文典的鼻子,让其交出闹事分子与煽动学潮、带头打砸抢烧的共产党分子。

刘文典手迹

刘文典也顿时火起,照样蹦将起来,指着蒋氏的鼻子厉声道:“我不知道谁是共产党。你是总司令,带好你的兵就是了;我是大学校长,学校的事自会料理,由不得你这个不成器的狗东西新军阀来多管闲事!”

为解所遭之羞辱,蒋介石下令以“治学不严”的罪名把刘文典下了大牢,并宣布解散安徽大学,把捣乱滋事的共党分子捉拿归案,严刑正法。

蔡元培得此消息,迅速联络蒋梦麟、胡适等同事好友,共同致电蒋介石,历述刘文典为人治学及任《民立报》主笔时宣传革命、追随孙中山先生鞍前马后奔波劳苦的功绩,请蒋恕其语言唐突。

权力与事业正在上升期但根基并未牢固的蒋介石,为个人威信与政治大局考虑,答应放刘,但必须以刘“立即滚出安徽地盘”为条件。就这样,被关押了七天的刘文典,于12月5日获释走出了牢房。

刘文典并未服气,大骂了一通蒋介石是一个军阀狂徒之后,卷起铺盖离皖赴京返北大继续任教。

 

他对周作人说:读书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刘文典在北大任教两个月后,又接受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聘请,出任清华大学国文系教授,与陈寅恪成为同事,同时在北大继续兼课。1931年8月,因朱自清休假出国,刘文典代理中文系主任,成了陈寅恪的直接上司。此后八年间,刘文典继续进行古籍校勘工作,发奋著述,成果颇丰,先后完成《三余札记》《庄子补正》等著作,在学术界又引起一阵不小的震动,堪称国学领域唯一可与陈寅恪过招并有一拼的重量级大师。

“九一八”事变后,北平青年学生为敦促国民党政府出兵抗日,发起卧轨请愿行动。时刘文典的长子刘成章正在北平辅仁大学读书,欲参加卧轨行动,回家请示后,得到了刘文典的支持。身体羸弱的刘成章因在雪雨交加的旷野里连夜行动,饥寒交迫,不幸身染风寒,不治而亡。

刘文典时年四十二岁,他中年丧子,沉浸在极大的悲愤忧伤中,国难家仇使他强打精神,每次上课都要给学生讲一段“国势的阽危”,号召学生们赶快起来研究日本,以便找到这一民族疯狂无忌的根源、症结与“死穴”,在未来抗战中给予致命的打击。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北平陷入日军的铁蹄之下,随着华北沦陷区日伪政权的建立,附逆者一时如过江之鲫。时刘文典的四弟刘蕴六(字管廷)也不甘心落后,很快附逆并在冀东日伪政府谋到一个肥缺。当不知轻重的刘蕴六兴冲冲地回到家中在餐桌上言及此事并露出得意之色时,刘文典大怒,当即摔掉筷子道:“我有病,不与管廷同餐。”毫不客气地将这位同胞兄弟逐出家门。

刘文典与儿子刘平章的合影

另一位附逆者、刘文典北大原同事周作人也找上门来,游说刘文典到伪教育机构任职。周说:“文典兄以一部《淮南鸿列集解》而誉满学界,如今政府虽伪但教育不可使伪,以你的学问才识,应到‘维持会’做事,以维持教育,抵抗奴化。”

刘文典强按怒气,平和婉转地说:“你有你的道理,但国家民族是大义,气节不可污,唐代附逆于安禄山的诗人是可悲的,读书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啊!”

周作人面带羞愧地低声道:“请勿视留北诸同人为李陵,却当作苏武看为宜。”之后,又有几批身份不同的说客分别登门游说,皆被刘文典严词拒绝。

由于刘文典留学日本多年的经历以及在学界、政坛的声望,日伪组织始终不愿放弃拖其下水的计划,为逼其就范,索性派日本宪兵持枪闯入刘宅强行搜查,施以颜色。面对翻箱倒柜、气势汹汹的日本宪兵,刘文典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套袈裟穿在身上,做空门高僧状,端坐椅上昂首抽烟,冷眼斜视,任凭日本人呜里哇啦地质问。一年轻翻译官见状,用标准的北京油子腔喝道:“你是留日学生,精通日语,太君问话,为何不答?”刘文典白了对方一眼,冷冷地道:“我以发夷声为耻,只有你们这些皇城根底下太监生就的孙子,才甘当日本人的奴才与胯下走狗!”

面对越来越险恶的环境,刘文典深知北平不能再留,乃决计尽快设法脱逃,到西南边陲与清华同事会合。行前,他庄重地写下了“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诗句以自励。

 

他公开宣称:整个中国真懂《庄子》者共两个半人

 

1938年5月22日,刘文典由滇越铁路乘火车终于抵达西南联大文学院所在地———蒙自。此时的刘文典,衣衫破烂不整,满面风尘,身体瘦削不堪,手中除了一根棍子和一个破包袱,别无他物。当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步行十公里,一路打听来到西南联大分校驻地,抬眼看到院内旗杆上迎风飘扬的国旗时,立即扔掉手中之物,搓拍双手整理衣衫,庄严地向国旗三鞠躬。礼毕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西南联大蒙自分校迁往昆明后,刘文典开了《庄子》与《文选》等课。刘文典又找回了在清华园时的感觉,他恃才傲物、狷介不羁,国学大师的名士派头渐渐流露出来。此前,刘文典曾公开宣称整个中国真懂《庄子》者共两个半人,一个是庄子本人,一个是自己,另外那半个是指马叙伦或冯友兰,因当时马、冯二人皆从哲学的角度讲《庄子》。

课堂上的刘文典

有一次警报响起,日本飞机前来轰炸,众师生匆忙向野外山中或防空洞奔跑躲避,刘文典夹着一个破包袱于狂奔中发现一青年人冲到了自己前面,定睛一看乃是他平时最瞧不上眼的沈从文,立时火起,一把抓住沈的衣领,喝道:“我跑是为了给学生讲《庄子》,你一个搞新文学的跑什么跑啊,要跑也应该是‘庄子’先跑!”

正是由于刘文典对新文学与现代作家的轻视,几年后当他得知学校当局提拔沈从文为教授时,勃然大怒,对众人大叫道:“在西南联大,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该拿四百块钱,我该拿四十块钱,沈从文该拿四块钱。如果沈从文都是教授,那我是什么?我不成了太上教授?”

 

因无视顶头上司闻一多,他被强行解聘,革出清华大学

 

1943年,云南磨黑土豪张孟希,辗转以优厚条件聘请当时在云南名声很大的刘文典前去为其效力。刘文典权衡再三,与当时西南联大常委蒋梦麟、中文系主任罗常培打过招呼后,挈妇将雏去了磨黑。

令刘文典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磨黑之行,在西南联大校园引起了波澜。当时大学聘任委员会已召开会议,决定续聘刘为西南联大文学院中国文学系教授。但清华中文系代主任闻一多对刘氏的磨黑之行大为不满,认为此人的所作所为有失一位学者的操守,不足以为人师表,不但不寄发聘书,反而将刘氏解聘,欲革出清华。

刘文典被革职的消息传到磨黑,刘氏在震惊之余惶恐不安,匆忙写长信向梅贻琦申辩,并写信给罗常培,想让罗在梅跟前替其说情。罗接信后转给梅贻琦,并趁机为刘进言。可梅贻琦接信后,一改往常平和的态度,于9月10日手书一封,口气颇为生硬地对刘文典道:

日前得罗莘田先生转来尊函,敬悉种切。关于下年聘约一节,盖自琦三月下旬赴渝,六月中方得返昆,始知尊驾亦已于春间离校,则上学期联大课业不无困难。且闻磨黑往来亦殊非易,故为调整下年计划以便系中处理计,尊处暂未致聘。事非得已,想承鉴原。

云南大学任教期间的刘文典

梅氏的一封信,彻底定了刘文典不能回返西南联大的命运。梅所说的“事非得已”,除了刘氏在操守方面有失检点的原因,更主要的是他严重地违犯了西南联大的规章制度,加之闻一多坚辞的态度,梅贻琦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据当时毕业于清华大学社会系的作家鲲西了解,闻一多与刘文典二人之前有积怨,那是发生于一次课间休息之时,在教授休息室内,刘文典直指闻一多读错了古音,当时在学界引起了较大反应。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令人难堪的羞辱。由羞辱而积怨,终于导致报复,贤者在所不免”。

在磨黑的刘文典经此事变,心灵备受打击,他迅速抽身携家眷离开磨黑赶回昆明。当他在昆明郊外那几间租住的土屋寒舍刚一落脚,顾不得鞍马劳顿与一路跋涉的辛劳,立即来到司家营闻一多的住处找闻氏理论。此时闻一多正在家中吃饭,刘一步闯进来,暴跳如雷,对闻大加斥责。闻一多见状,自以为真理在据,不甘屈居下风,于是起身在饭桌旁与其吵闹起来。双方你来我往,各不相让,眼看将要挥动老拳,多亏朱自清恰巧因事到场,乃奋力劝解,才避免了一场流血的恶战。

后来刘文典是否找过梅贻琦当面申述,外界知之寥寥,但他在闻一多的强势阻挠下,最终还是未能跨进清华的大门,被迫转于云南大学任教。自此,一代国学大师的星光渐次暗淡。闻、刘之纠葛以及刘文典的不幸际遇,或许可视为冯友兰在刘文典纪念碑碑文中所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之下的一个阴影吧。

刘文典再未跨入清华的大门,于他自身,可谓性格之害,也正是他清高孤傲、独来独往的性格,使他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仍我行我素,出言不计后果,最终因悲愤与绝望,含冤病故于1958年。

文|岳南

编辑:国际华文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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